•      前两天陪L去光复路上一家法国服装品牌公司面试,走在那条陌生又熟悉的路上,看着苏州河河水在炙热阳光下的上下扑腾,好像也没和我记忆中有什么两样。我兀自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沿着河走,看见河对岸一幢漂亮的房子,这原来就是以前在杂志上一瞥而过的苏河艺术中心。

        那几个字大得很招摇,我便走进去,空旷的废弃厂房,墙上有一些画家和摄影师的作品,我夸张地趴在这些图片上看,每个笔触都是这样的清晰。我在这幢楼里上上下下地跑着,听着跑鞋在木地板上踩出的“啪啪”声沉闷而清脆。汗水一直流下来,刘海全湿了,在这所闷热的房子里,我好像在练习着自己和自己相遇,没有人打扰,一直都没有人。

        苏州河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异常巨大的印象,并且沉重,常常让我在其中恍惚不已,很多人在假期中在网络上捣鼓着自己的独立空间,我一直都去看,好象自己浸在一片片汪洋之中,说不出话来。当结束高三这样一段生活,突然被抽去主心骨的日子里,我告诉自己,要说话,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要让自己听到,和空旷持久的抗衡。

        我翻出以前写的东西,把它们贴在这里,这是我在说话,以前的,现在的。我希望他们一直都陪着我。
  • 2005-08-03

    给H

    展信佳:)

    突然看到笔袋中的铅笔,突然想起那段用铅笔写字的日子。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写了,也很长时间没有再写信。我的字该有些变化了吧。至少变大。那是高中的语文老师每次批改作文时都提醒我的事,现在他走了,我的字终于开始长大。

    不止是字了,今天还参加成人仪式。虽然我早过了十八了。八百多个人一起宣誓的场面还真挺让人震撼的。原来这也可以是衡量长大的一种方式。只不过先前那种想要迅速成长的愿望没有了。如果我不说,几乎没有人看得出我已经二十了,大概有些人也和我一样,长到二十岁就不想再长了吧。

    中考的时候写过一封信给谁,希望能把我当成礼物送给她。奇迹般的,我的愿望实现了。现在我也希望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谁,但是那个“谁”是谁?我竟然不知道了。

    我大概不能来你们那儿了,尽管我知道那会有很多人等我。有崭新的日子。

    其实长风公园在办巴洛克光雕展的时候我就回过我们曾经的学校了。拓宽的路面,拆到一半的校园,我都回来看到了。还好那天天都已经太黑了,我什么都没有看的太清楚,我的所有习惯都留在这所校园里,我回来了,习惯也就会回来。我也还在光复路的苏州河边站了很久。曾经住过的地方没有回去,不重要了。你看过娄烨的《苏州河》吗?在同样的这条光复路上。

    同样的这条河,一个叫马达的送快递的,遗失了他的快递牡丹。当牡丹高高地站在外白渡桥上纵身一跃的时候,有个叫美美的女孩问旁白,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来找我吗?会一直找吗?会一直找到死吗?

    我后来也写过一篇叫《和苏州河发生关系》的文章。像导演说的,这里真的有一个世纪以来所有的传说,故事和记忆……

    可能我停留的时间太短,我还没有看到一切。只是偶尔地,孤独被风吹的薄薄的,紧贴在身上。

    天为什么总是在下雨?

    PS:这是一封没有标题的信,在我整理大捆大捆的书的时候,它从某一本里掉出来,日期不祥,现在我把它取名叫《给H》,但我从来都没有希望这些从一开始就无处投递的信最终真的可以到达哪个人的手中。而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早就被我弄丢了?

  • 光复路近南北高架路处,有一个自发形成的废旧物资交易市场。记者昨天在走访中发现,这里非法交易猖獗,成为远近闻名的藏污纳垢之地。
                                       摘自2004年3月27日 新民晚报 社会版

    少有的清闲周末,没有调好的手机闹铃。如果愿意的话,稍揭开百叶窗会有铺天盖地的阳光涌进来。

    耷拉着还未全醒的脑袋去够电脑桌下面放了有月余的《苏州河》,胡乱摸一气,书啊,唱片啊,充电插座啊,便条啊,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双腿跪在阴凉的地板上,把弄乱的东西再一叠一叠放好。抽出夹在里面的《苏州河》。

    周迅以一种莫明前倾的姿势霸道地横亘在视线面前。金色的及肩长发,湖蓝色的大片眼影,俗气的红色珠片胸衣。让我在骤然之间想起《北京乐与路》中的舒淇。
    两个人都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桀傲。在我以往的印象中,香港演员多少是带点小资情调和矫情的。不像内地演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纯粹。

    这可能多少也是土地揉搓在人血液中的一种微妙暗示。或者仅仅是我的惯性思维和错觉。
    谁知道?!

    旁白: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会呀。
    旁白:会一直找我吗?
    会呀。
    旁白: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呀。
    旁白:你撒谎。

    突然中断并且低沉而沙哑的语气。浓重的黑屏,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气氛中。强加给人的视觉上的劫难。然后潮湿的墨绿色画面开始出现。破败的楼房,肮脏的轮船,我特地留意了一下影片的拍摄时间,1995年。

    1995年.那时我还没在光复路上出现。这是不是说明我之前的很多假设都是徒劳无益的?没有卖西瓜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更没有去买西瓜的那个白色裙裾不断拍打裸露小腿,走路常眯缝起眼睛的女孩。女孩是我。

    我顿时被一种不知茫茫然的情绪击中。那些理所当然出没在苏州河边的情节和人物,为什么就转瞬忽然不见了呢?

    时间!时间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但我在假设前已经忽略过时间的存在性了。我用“我以为”开始整篇文章的叙述,细致到低头抬眉见的微笑差异。它们曾经真的历历在目,即使是那种肮脏,我依旧可以在清晨清冽的空气中分辨出其中的糜烂。
    我张开四肢仰靠在沙发上,犹如漂浮在泱泱的大水中。

    我想到了,或者我可以说,

    如果之前你看过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你就不会再这么说我。

    “我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的更多,也更难掩饰心中的欲望。那时候好象永远是夏天,太阳总有空出来伴随我们,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加速旋转起来的天花板渐渐转为暗黄。细胳膊细腿的马小军终日游荡在米兰家单元楼的屋顶上。他从这边的屋檐蹦到那一边。停下来的时候就发呆地望向远方,抽根烟。

    马小军后来说他怀疑这一切发生的真实性,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还有一个最容易背叛我,捉弄我的就是我的记忆。我以真诚的愿望开始诉说的故事,经过我巨大,坚忍不拔的努力却变成了谎言,难道就此放弃吗?”

    难道就此放弃吗?

    这句话开始久久地盘踞在我的脑际。并且竭力思索这两部电影之间是否有共同之处。
    然后我发现了。

    《苏州河》其实和《阳光灿烂的日子》一样。采用的都是第一人称的拍摄手法。而娄烨说过,在此种拍摄手法中,主角通常都是不出现的。稍加回顾,不难发现前者显然没有沿着苏州河摄影的“我”,而后者也没有三十岁的马小军(尽管我看到的剧本上白纸黑字是有这么一段的)

    那么就没有人证明这些镜头确实是在苏州河岸拍摄的?!也没有人可以证明马小军的记忆就是真实存在的了(他自己都怀疑了)?!当然这世界上更没有人活在我的意想中,那么我也不是断然就不正确的了?!

    我们只是各自讲了不同的故事而已。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易地浮现在脸颊上。

    “你说这城市很脏,我觉得你挺有思想。
    你早晨起来会死在这床上,即使街上的人还很坚强。”

    电影继续。牡丹,马达,快递公司老板和剧本切合得很好,一一出现。其中亦有我讲到过的清道员。只是我以为他们在捞油葫芦而娄烨却让他们打捞美人鱼。美美就坐在深入河水的台阶上,目空无物。

    每个人各自活在自己不同的世界里,都怎么舒服怎么来。偶尔会有些人想要拿来展示的,却不期望别人都能和他想的一样。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习以为常,窗外阳光灿烂的周末中被突如其来情绪击中的平凡早晨。

  • 旁白: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会呀。
    旁白:会一直找我吗?
    会呀。
    旁白: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呀。
              ――娄烨《苏州河》

    我没有看过娄烨的这部电影,读的只是剧本,可是我却知道剧本中这样一群人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看似平静,内心却充满悲愤和绝望的表情。

    “我经常一个人带着摄影机去苏州河,顺流而下,从西向东,穿过上海,有着一个世纪以来所有的传说,故事,记忆,还有许多垃圾都堆积在这里,使这里成为一条最脏的河。”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苏州河旁的光复路上,重点词是我一个人住,也就是影片中故事开始的地方。

    电影原本讲的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可是我知道是否是爱情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它和苏州河有关。一朵开在肮脏河流上的绚丽奇葩,一条在河岸边流连的小美人鱼。

    我的房间在一栋陈旧并且年久失修的公房里。这已经算是这个路段上比较象样的房子了。深褐色的楼体上石灰剥落,隐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墨绿色枯槁叶子的爬山虎,总让你以为它的生命不堪一击,但实际上它已经探上三层居民的窗户,并且毫不掩饰它愈演愈烈的趋势。

    底楼的房间,拉上普兰色窗帘的窗户对着的就是终年阴暗潮湿的楼梯。除了上学放学和去隔壁101室每天拿两瓶开水,我几乎在这个房间里寸步不移。夜昼颠倒的看书,或者捂上耳朵尖叫着唱歌。我不和这个居民区里的任何人说话。

    这里只有拎着酒瓶出出进进的男人和清晨神情倦怠提着大饼油条的女人。他们的头发日趋向怒发冲冠和鸟巢这两大趋势发展。走路时都眯缝着眼睛,似乎从来不会从冗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听说几年前这里还可以闻到苏州河水随风带入的恶臭,但现在只能站在河边看见里面的垃圾随水波不亦乐乎的上下飘动。

    “但还是有许多人在这里,他们靠这条河生活。许多人在这里度过他们的一生,在河上你可以看见这些人……”

    剧本上用了省略号,我想应该会有几个镜头交替出现。

    镜头一:浑浊的灰绿色画面,一对卖西瓜的夫妇。男的单脚踩在黄鱼车上,腿毛浓密,油光发亮。一手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大声用某地方言吆喝。一手不停驱赶着留恋猩红色瓜瓤的成群苍蝇。女的正冲着他们的孩子不停叫唤。面部表情扭曲,赘肉的褶皱处,汗水像汇成的小溪淙淙往下淌。她的孩子正和别家的孩子撕打在一起,在苏州河岸边狭窄的过道上。自行车,行人,绕过这几个孩子,继续若无其事的前进。

    镜头二:苏州河上的破船。河道清洁工正在用不知什么工具孜孜不倦地捞河中的油葫芦。船行得很慢。天蓝色的制服在太阳的炙烤下,紧贴在他黝黑而健康的皮肤上。这些自生自灭,生机勃勃的野生植物在前一天看似差不多都被捞完的时候,在第二天又遍布整个河道。

    这是个周而复始,消耗体力,消耗耐心的工作。可是苏州河上的清道员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准时消失,准量捞掉一样的油葫芦,再期待它以同样的速度长出来。

    镜头三:披着还未全干的头发,拖着球鞋的那个女孩是我,刚才洗澡的时候突然想吃西瓜,于是现在走在苏州河边上,找有没有看上去就惹人喜爱的西瓜。

    我:    老板,西瓜多少钱一斤?
            (我蹲下来,用手拨弄其中的几只,将它们翻过来,滚过去)
    老板:  五毛一斤
            (说着双手捧起一只瓜,熟练地用手指弹了弹)
            小姑娘,这瓜保证甜,不甜我退你钱。
    路人甲:老板,这瓜怎么卖啊?
    我:    (我对着那只瓜看了几秒钟)
            就这只吧。

            现在我怀抱着一只五,六斤重的西瓜朝我的房间走去。阳光照在我和西瓜的身上。我的步子不由轻快起来。

            可那时我不知道,这只瓜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用我削苹果的那把小刀根本切不开,所以最后我把它折腾地满目苍痍,扔在墙角,没两天就烂了。

    “看的时间长了,这条河可以让你看到一切。看到劳动的人们,看到友谊,看到父亲和孩子,看到孤独……”

    所以这真的不是一条和爱情有太大关系的河。尽管剧中的美美就是那条美人
    鱼,透支生命,期待爱情。

    (旁白站着,阳台,手里拿着酒,喝酒)
    旁白:第二天美美走了,留下一张纸条,来找我吧。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酒,
    这酒让我想起和美美在一起的日子。

    如同我不明原因的来到过苏州河,有过一段不明原因的拖沓日子。现在我离
    开那里。搬家的那天和来的时候一样。只带走了随身的东西。最后把钥匙挂在窗梁上。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在叙述和《苏州河》有关的情节了,尽管是那六点省略
    号赋予的我丰富的联想和回忆。

    现在我站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那是乡下一条清澈的小河边。没有原先河边肮
    脏的路面,也没有呜呜的汽笛声。在我不远处有几只行动迟缓的水牛。它们的毛色也同样油光发亮。其实我是被包裹在一个绿得发亮的世界里。满眼都是苍翠的树木。它们生机勃勃,茂盛,相互交织。有一个放牛的老人悠闲地坐在河边。黄色大草帽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我站在原地,猜测他在想什么,然后他突然抬起两只手,吹起笛子来。

    生活像河流,人都是水,所以不断奔涌向前。

    旁白: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会呀。
    旁白:会一直找我吗?
          会呀。
    旁白: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呀。
    旁白:你撒谎。
                     ――娄烨《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