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02-13

    Code of Figure

    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讲台上。利落的寸头,眼镜,浅蓝色的衬衣恰到好处地松开最上方的两颗扣子。酒红色V领背心,带手表和念珠。身材消瘦。四周有不容被轻易靠近的气场,但留给人干净和内敛的印象。Vincent Yang怎么看都很像小田。

    后来发觉他们说话的语气,举止动作也颇相象。小田是在我脑海里关于一位数学老师的刻板印象,是一把椅子,一杯茶的记忆。那些袅袅升腾而起的烟雾都好像没有在空气中完全消失殆尽。尽管那些概率、三角函数、解析几何早就弃我而去。其实它们也就从来没有愿意亲近过我,我始终云里雾里茫然地徘徊游走在数字和图形边缘。Vincent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让我走神,随即想到这些。事实上,除了都学数学,并且有一种这门学科无法掩盖的严谨之外,他们缺乏甚多的可比之处。

    上Vincent的课基本是很享受的。在草稿纸上划出一副副图画(曰:逻辑关系)速记,像一堆堆庞大的密码,虽然自成体系,可一旦运用自如,都无意加上了自己的偏好和习惯。交大毕业,曾经美国德克萨斯州州长的同传,全球商业挑战赛第二名,年轻的软件公司CEO……这些短语足以让人产生过分的好奇心。(当然对我来说,他最重要的身份是新东方的口译讲师)在他的4“P”s、SWOT Analysis、Win-win Situation……的熏陶之下,开始对CEO、COO、CFO、CMO、CTO、SD、CA、HRD……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课间翻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这本书的不经意处沾上了盒饭的油汁和泡面的汤汁),然后柏拉图或者麦克卢汉突然在其中某段掷地有声地协同作者佐证着符号、文字给我们生活带来的巨大变化。用书里的话说就是,“一种隐喻,用一种隐蔽但有力的暗示来定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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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7-02-12

    暖暖

    吞吞吐吐的又是十一点才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睡眼惺忪的拿过床头柜上的便签纸(压在一盒牛奶下面)。一个清爽并且安静的开始,抱过睡衣去浴室洗澡。

    湿嗒嗒地出来,插上电吹风,坐在有阳光的靠背椅上。差不多每天都是这样。昨天爸爸推开门走进来,拿过我手上的电吹风,暖洋洋的风呼呼的冲向面颊,我半合着眼睛,看到自己的头发四散飞舞。他说,头发好长了啊。可能他都不记得这是刚回来的时候他领着我去Tom那剪的。

    说是领着我,那就真的是领着。握住我的手,大步流星的朝前面走,不管有没有跟上,也不管我是不是已经长到二十一岁。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依旧是。很难描述这样的感觉,不用我自己做任何的决定,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并且永远都是正确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抽象,从念初中开始他就没有替我决定过什么事。是不是我的潜意识便是如此,跟在一个人的后面,兀自搭建一个自以为是全世界的城堡。那我亲爱的多米呢?)

    他吹的很仔细,很慢,像盖在身上的阳光。末了他揉了揉干了大半的头发说,陪你吃午饭,然后去开会。(有时候我很想能和他一起吃顿饭,我常常责备自己现在怎么还像在念寄宿制学校,每周才能见他一面。我责备他不够关心我,不了解我在想什么……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跟在他后面去了客厅。这是我的爸爸。)

    有一次躺在床上睡不着,问妈妈,关于他们的爱情。他们是曾经的同学。他们常常无法彼此陪伴。他们甚至都对彼此没有火气。可是妈妈却说他们之间有相似的感应。说退休后该会有多么美好的生活,一起养条狗,锻炼身体,开车去超市买生活品,读一些书,去旅行。他们不会和我住在一起,但是希望我能经常回去看望他们……说起他们都有空的周末,给彼此染头发……这是他们的感情,我看到其中的美好,却无法理解。

    平淡,并且不彼此厌倦。

    我今天这么坐着给自己吹干头发的时候就不自觉的想到了这些。临安说今天是小年,准备怎么过?我说是要大家在一起吃饭吗?他说要有想要快乐的心。其实我的身边谁都不在,可是这样的早晨很温暖。

  • 2007-02-10

    多米多米。

    我漫不经心的随时随地翻这本叫做《一个人的战争》的书,有时候是洗完澡舒服的躺在床上,有时候是在课间的十几分钟,有时在车上,有时醒过来的早晨也会先翻上几页。

    多米变成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故事,填补在我生活的空隙里,直到后来我们变得像朋友那样熟悉。多少是因为我隐约在多米的身上看见过自己的影子。我爱上了这个喜欢抚摸自己身体,对镜自视的女子;爱上了她的勇气,打好背包,毫不避讳的告诉任何人她将开始独自旅行。毫无抵抗地爱上了她的软弱,她的逃避,她的孤僻以及难以言说。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非常纯粹的女人。

    她渴望一个服从的机会,因为自由的太久,只想跟随一个人的脚步。她甘心等待,等待抽丝剥茧地消耗掉她对男人的奢望。她有胆怯,面对自己喜爱的女子,跟班似的每天都去看她排练演出,却将心事小心的包裹在最坚硬的外壳之下。她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一个扮演如何角色的人物,她的母亲常常不在身边,她和外界隔着床上的一层蚊帐,被斑斑驳驳地刻出一个个方格。

    书的最后一页,像开始一样写着多米的“宣言”:
    一个人的战争意味着一个巴掌自己拍自己,
    一面墙自己挡住自己,一朵花自己毁灭自己。
    一个人的战争意味着一个女人自己嫁给自己。

    一个人的战争未必不惨烈。


    《一个人的战争》(摘)

    多米是一个逃跑主义者。
    一失败就要逃跑,她不如那些强悍的女人能跟她的对手一决雌雄,或者干出什么惊天动地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来。
    多米既不强悍同时也不精明,她不知道使出何种手段形成何种气氛才能对自己有利,她只好无法收拾地看着自己一败涂地。
    她唯一的出路便只是逃跑。
    逃跑的路途曲折遥远。
    逃跑的路上孤独无助。

    出逃是一道深渊,在路上是一道深渊。女人是一道深渊,男人是一道深渊。故乡是一道深渊,异地是一道深渊。路的尽头是一道永远的深渊。

    在以往的生活中,她还没有过服从别人的机会。她从小自由,她已经害怕了这个广阔无边的东西,她需要一种服从。这是隐藏在深处的东西,一种抛掉意志、把自己变成物的愿望深深藏在这个女孩的体内,一有机会就会溜出来。

    多米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她有时不怕一切,比如不怕如此漫长艰苦的只身独行,有时却又怕一个很小的事情,比如独自去温泉、独自留在孤零零的火车站过夜。她常常以为自己经过了磨练已经很坚强,事实上她是天生的柔弱,弱到了骨子里,一切训练都无济于事。

    等待的日子一日长于百年。在第一个月里,我的盼望、力气和柔情全都消耗尽了。等待就像一个万丈深渊,黑暗无比,我只要望一眼就足以放弃一切愿望。

    我体会到爱情就像一股你无法控制的气流,它把人浮举到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多米,做一个被虚构的孩子是多么的幸福,虚构的孩子就是神的孩子,一个晶莹的咒语从我们的内心出发,十年之后准时降落在我们的头上,这是多么完美的虚构,神用意念轻轻一点,就完成了我们。


  • 2007-02-09

    Possibilities

    温度气喘吁吁的爬到二十度,眼看头顶着“春”字,一阵开心,又连滚带爬的掉到了十度。

    昨天下课的时候,楼下大厅里挤满了接小孩的家长,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空隙供人经过,好生壮观。外面下雨了,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自行车,汽车乱成了横冲直撞的一锅粥。感觉自己的周身也积聚起了一层水汽,低着头快步朝车站走。中环地下通道里笼罩着一股似是而非的气氛,有人打着伞拖着箱子从身边经过,有人将自行车骑的飞快。音乐在耳边聒噪的响着,昏黄的灯光将整个世界折过一个偏角。

    头发很快就淋湿了。雾蒙蒙的眼镜朝向车该来的方向。大桥五线就像是一个衔着老烟杆的没落地主,永远不紧不慢,当你要望眼欲穿的时候,它才闲然自得地停在你面前。等车的二十分钟里我常兀自去看飞经头顶的夜航班机,闪着一明一暗的光。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流动的云层婀娜的给月亮蒙上一层细纱。中环辅路上的汽车嗖嗖地经过身旁。

    五角场像是变了一场盛大的魔术,巴黎春天、沃尔玛、百联、万达商业广场瞬时嶙立而起,下沉式广场里铺着毛茸茸的草,冬天依旧绿的很有生机。有时我沿着空气污浊的马路散步到那里,再慢悠悠的走回来,如此打发着时间。我像是一个行走在时间之外的游侠,被名门正派遗失了归属。兴致好的时候我也去附近的大学看别人踢球,坐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或者绕着塑胶跑道走。时间就像是一只空易拉罐,被喝光了后随手扔在马路边上。我断断续续的踢着它往前走,总是幻想着临门前的那一脚抽射,无论我的技术是多么拙劣并且惹人发笑。

    盒饭依旧又硬又脏,有时泡面,有时面包。一次扔了包装袋回来,看到桌子上放了奶糖,N次贴上画着俏皮的笑脸。我回过头对后座的那对恋人笑笑,他们也笑笑,尽管我们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座位是一个狭窄却开放的角落,我听歌、记笔记以及长时间的沉默。在偶尔的跟读里听到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浑浊的声音。这里的校训,绝望、极限、辉煌,都充满着一种难以摆脱的蛊惑,对咫尺之外讲台上的老师充满一种莫名的“崇敬”。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崇敬”,就像他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老师一样。听到高盛、摩根士丹力、四大……频繁冲击耳膜,不是徒增理想,而是对这个城市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闪到掩人耳目的人流里去。总有很多是力不从心的,那些就是从来都没有幻想过的可能。

    大大咧咧的记着笔记,背着专用术语,划着答案。心甘情愿做一个证奴。而那一张张证书最后拿在手里到底又能证明什么?只有最愚蠢的人才自问这个问题。在你摇摇晃晃前进而不至于原地滞留的时候,或许它会成就你一次次意义不明的软着陆吧。

  • 2007-02-05

    我常常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动荡的老车厢里,昼夜不停的摇摆,它或者前进,或者只是原地不动。我等待人来,然后人又下车,我恬静安然的等在位子上,保持着最完满淡然的笑容。

    他只是其中一个,自然地坐到我的身边。侧过身,伸出右手和暧昧的灯光一起悬浮在半空中。我凝视着迟疑了一下,极短的一下,抽出交握着的手,迎上去。他握的并不紧,试探般的松松的,却在我的手心里用食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我再难以复制当时的感受。我们的身边被各种话题充斥着,开始有各种人脸入侵我沉重的大脑。他们开口却不发出声音,他们盘旋,降落,上升,像长着翅膀的魔鬼和怒目嗔视的天使。我开始觉得晕眩,听到七上八下的声音,可是我依旧对着他淡淡的笑,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里是一个世界。我从未涉足,却鸟语花香。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曾经有一个女孩领着我,然后是另几个女孩。她们带我走过了几个车厢,然后嫣然地回头一笑,摸摸我的头发,温柔的说,好好的坐在这里,会有人带你走的。我的手上抱着一只“埃塞俄比亚小难民”。从有记忆的时候,我就一直抱着它。它和我一起脱光了衣服睡觉,一起在没事的时候歪着嘴巴等在这节动荡的车厢里。螺丝和滑轮都松动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渐渐的长成“埃塞俄比亚小难民”,一只被丢弃在空落的长椅角落里,衣服褶皱不堪的棉布熊。

    曾经有一个关于它的故事,故事只有一句话。有一个叫家明的人说,夜是蓝色的,夜是蓝色的,夜是蓝色的……他反反复复地说,他的身边放着一只蓝色的棉布熊,就像我的“埃塞俄比亚小难民”一样。

    潮湿渐渐爬满了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每个细胞都在拼命的往外释放出最多的水分。摇摇晃晃的车厢,吱呀吱呀的响起轮船甲板上的声音。我看见一个苍老的难以辩明容颜的男子停在我的面前,伸出手抚摸我的面颊,说出了杜拉斯情人式的语言。我说,你是来带我走吗?在容颜被岁月摧毁殆尽的末梢。你曾经经过那节车厢吗?他疑惑地说,我一直在甲板上等你。

    我已然和那位年轻的男子交谈的很愉快。愉快像是一枚幸福的子弹击中我的小脑,失去平衡。愉快是一种自然的应激反应,在他轮廓里倒映起的那个世界。我们开始在不同的车厢里走,有时停下来,将身体挂在扶手上斜着头说话;有时我在奔跑,因为愉快而发出尖利的叫声,原来人的愉快和恐惧是一样的,他们发出一样的声音,一阵阵刺破已经缓和下来的气氛;有时我们变成两只棉布熊,一只蓝色的,一只红色的,我们交换衣服,并排坐在位子上,可以一直坐很久……

    后来他突然说自己忘了。我说忘了什么,我紧紧的捏着他的手,由于过度紧张,在他的手上捏出一个个小坑。他不再是棉布熊了,他重新长出了自己的轮廓,还是那样棱角分明。他像潜伏在漫无边际的海洋里游了很久,疲惫而且厌倦。突然抬头的一瞬间,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脸,他裸露的皮肤,他的心,他的浑身开始感知疼痛。疼痛毫无预兆的降临,他茫然失措。他的身边坐着一只棉布熊,穿着他的衣服,他惊恐,他尖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一只棉布熊坐在一起,那声音就像愉快时的“埃塞俄比亚小难民”一样。

    她跪在女孩面前祈祷,她没有轻盈曼妙的身线,没有甜糯的嗓音,她等着她再次把她领走。脸上浸满了弯弯扭扭的眼泪。她又回过头去看身边的男子,他的表情始终孤独而颓丧。

    除了这车厢,你还去过别的地方吗?
    她摇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软软的来回摸着棉布熊的手。她仿佛看见过阳光似的,惊鸿一瞥。她死在他描述中的世界里,她淡淡的看着他微笑,可是她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想在男子的身上找到伤口,她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仔细检查,重重的压在自己小小的身体上。她开始说话,尽可能的做出各种愉快的表情,有时候他眨一下眼睛,有时候他歪起一边的嘴角。他再也没有软软的摸过棉布熊的手,好像连它的名字都在记忆里被连根去除掉。他有那么美丽的轮廓,让她着迷的忘记自己是一只棉布熊。他一动不动的时候,她可以看着他很久,看到他的睫毛细细长长的,弯弯的卷着。有时候随着表情的变化一跳一跳的,他的表情很少有变化,可是看得久了,她看到了很多重叠的时间。

    她分不清楚从前,现在以及以后,她坐在一列静止或者向前的列车中,身边有一个轮廓漂亮却鲜有表情的男子。她记忆着他曾经软软地抚摸过自己的手,或者轻轻地拍过自己的头,他的眼睛曾经笑过,尽管现在看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多少距离之后,也开始回到最初的笑容。她用软软的手拉拉他的手,笑的眼睛弯起来。他们并排坐在列车上看起来那么自然,就像她曾经一个人坐着,记着女孩说的话,好好呆在这里,会有人来把你带走。她好好的坐在这里,紧紧地抓着男子的手,等他的食指在她手心那一次难以复制的摩挲。